《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五十六回、唐言軒的決心】

【第兩百五十六回、唐言軒的決心】

Nov 2,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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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瑞十六年，西狩一役之後，唐言軒打算隔年春祭過後就開始閉關，他今年十九了，明年弱冠了，就該換成王娘了，所以必須閉關修練，同時也是休養，更是給蠶王的送葬。

　　明年也是他意中人的弱冠，二月十四，他不知該不該去，要是去了，閉關就拖延晚了，要是不去，感覺會後悔。

　　罷了，等春祭過後再決定！

　　在將蠶王換成王娘之前，他得好好練習唐門絕學碎花銀針才行。兩年前他便在自家兄長的同意下，開始了正大光明地修練，卻半根針都沒碰過，因為練習碎花銀針前還得做許多準備，也就是要先將基礎打好。

　　果不其然，約莫兩年的訓練，讓他在接觸銀針時，竟意外順手。他之前用的替代物，都是筷子。

　　唐門所用的銀針，其實上頭會有一個微不可察的刻痕，在中間位置，那不只是淬毒時的分水嶺，亦是抓握時的基準。

　　銀針通體淬毒，尖端與鈍端淬的是兩種不同的混合毒，兩者齊齊入體，方能有上品毒物的功效，也就如唐蝶語的血了。而正因最初的蠶王僅是良品，弱冠以前使用碎花銀針恐遭誤傷，才會使用兩種毒，另一個原因是，上品毒物珍稀，能省則省。

　　不過，唐言軒練習用的銀針並未淬毒。

　　先前扔筷子便是練習手勢，如今拿了針，也算是一種驗收。

　　他兄長說，等他換成王娘，再接受碎花銀針的考核，要他從現在開始，隨身攜帶銀針，不讓手上空閒，隨時把玩，之後閉關了也一樣。

　　起初，唐言軒經常忘記把針拿出來，但他兄長已經吩咐好了，誰見到他手上閒下來，必須提醒，還能去找他兄長領賞。

　　之後他沒再忘了，因為不想兄長再賞賜東西給門生了，居然有天還賞了他一半的點心！大夥兒分著吃，害他都不知該找誰埋怨！

　　他也一直有與白帝城信件往來，每個月至少會有一封信，而在西狩一役完全收拾完的六月，他連著收了洋洋灑灑的六封信，而且都五張紙起跳，全是他意中人在抱怨回家後的生活。

　　他好想去白帝城替意中人分憂，但深知自己去了，只會讓對方更加忙亂，所以他只在信中安慰了幾句，也好心誇了幾句。

　　九月初，白陌桑來了萬丈深淵，他告訴唐家兄弟，自家堂兄請他去白帝城幫手，畢竟各家都要開始修建道派了，白家本就人手不足，他再沒用應該也還有一些用處。

　　唐門的道派修建倒不需要安家幫忙，遠水救不了近火，唐蝶語便同意了，說春祭時再見。

　　這年春祭定在十五那日，每年都略有不同，但大致落在中旬，都是惡神親自決定的。

　　白陌桑確實來了，白雲賀依舊沒來，卻算不上一如既往，而是隨著白陌桑帶來的壞消息。

　　昨日發生的壞消息。

　　正月初二白湘憐出生，正月十四其生母白湘鈴病逝。白雲賀去了藍家，所以來不了唐門春祭。

　　好在白陌桑識相，等到春祭儀式結束後才說。唐言軒頓時想起了父親去世那年的春祭，他開始害怕往後的春祭，唯恐結束後又得聽到什麼壞消息。

　　唐言軒本來沒打算去藍家的，畢竟沒個適合的身分，直到他收到白雲賀的來信，請他去一趟日月山莊，正月廿四，遲了多日，他總算與白湘鈴面對面了，只是已陰陽兩隔。

　　之後也不知為何，他對著藍浩清一頓臭罵，竟還真的將人給罵醒了。不過，之後藍浩清也榮登唐言軒同窗中最討厭的人了。

　　結果閉關也拖延到了。唐言軒返家後，休息了一日就閉關去了。

　　坐禁之地，其實是竹林裡，有一棟小屋，唐言軒從前只隨兄長來過一次，只為了認路，也不知為何，他能一個人來到那棟小屋。

　　除了親眷閉關修練，這裡便是無人之境，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大型獸類那是沒有，全是些蟲子與爬獸，無一例外都有毒，那些東西也是唐言軒日後的食物。

　　蠶王臨死之前，反而是力量最為強大之時，就如迴光返照，飛蛾撲火只絢爛一瞬。

　　每過十日，唐言軒總會看見自家發出煙花，他才知那是兄長的提醒，倒也讓他不那麼孤單了。

　　從小到大，他就沒經歷過什麼非得自己一個人去做的事，他的身邊總有人，身後總有人，所以他從不認為自己堅強，那不過是深知有靠山的假象。

　　他卻也知，其實兄長與他一樣，都不能沒有對方，那憑什麼只有兄長一人勞累？

　　閉關的某天，唐言軒想起小時候，他兄長問道結束的那年，兄長年滿二十，返家後並未坐禁多久，因為問道結束前蠶王就已經死了。所以很快便取出蠶王換成了王娘，而他才十二歲。那時的兄長還沒往身體裡養屍公。兄長的生辰在四月份，只是從來不過，也不收禮物，只允許他陪在身邊。

　　十月的某天，他兄長帶著封蠟的蠶王給他看，還說若非此物於他無用，不然就送給他了。

　　他抱著兄長蹭了蹭，問說蠶王不是該送給喜歡的人嗎？

　　結果他兄長笑得好溫柔，說自己最愛的人就是他，他也回說最愛的是兄長了。

　　之後兄長問他，送給玄機可好？

　　他一邊深思一邊說：玄機哥哥確實是個大好人啦，雖然……感覺哪裡怪怪的，但我覺得可以試試看！

　　那時的他，已經收了陸玄機的「賄賂」好幾個月了。

　　他兄長笑著同意了。他又問，想送給玄機哥哥，是不是因為玄機哥哥對他很好？

　　兄長並未否認。

　　不過，下次他再與兄長談起蠶王時，便是陸玄機拒收蠶王的事了。他還說玄機哥哥太壞了，兄長卻說是自己唐突了。

　　這件事就不再有後續，因為兄長叮囑他，不要去問原因。

　　然後隔天春祭過後，兄長就往身上養了屍公，眼睛變成了紫色，他卻不是第一個見到的，等他見到時，兄長已經綁上了白綾，額心畫著大大的似眼紅紋，跟著兄長一起來見他的，還有玄機哥哥。

　　那時，他罵兄長是笨蛋，其實也同樣在罵陸玄機。

　　思及此，唐言軒感覺自己忘了什麼，好像在兄長問道結束後，來萬丈深淵拜訪的同窗，不只是陸玄機一人，還有誰嗎？可能也沒有。

　　他又想到更久以前，他兄長曾說，自己之所以早八年出生，就是為了代替父母照顧他。

　　是在娘親去世後，父親第一次昏迷不醒後說的。

　　那時的他，只想趕緊長大。如今的他長大了，必須趕緊變強，不只是自身的實力，他也想為兄長分憂。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唐言軒已心無旁騖。

　　蠶王死去的感覺，並非空落落的，截然相反，是一種充盈飽滿的溫柔，就像是蠶王最後的祝福。

　　唐言軒將林中小屋收拾好，在細雨中一步一步返回萬丈深淵。

　　他的兄長已經撐著傘，在禁地的入口等著他了。

　　「阿言，你瘦了。」這是兄長說的第一句話。

　　而他回答：「才沒有呢。」

　　＊

　　取出蠶王其實很簡單，因為通常來說，蠶王會死在手腕處，那也是其入體的位置。

　　所以在腕部割開一道小口，蠶王便會順著血流出來。

　　蟲屍憔悴而乾癟，封存蠶王與置入王娘，兩項工作同時進行。

　　在萬丈深淵專門在為親眷置入、取出蠶王的「血屋」中，唐言軒面無表情看著左手腕上的血口子，蠶王已經取出，正在另一張桌案上進行封蠟。

　　兄長坐在他對面，替他將淌出的鮮血輕輕拭去後，從一旁的小簍子中取出一條暗金色的蟲子，前端有一圈豔紅，比蠶王還要大一些，看著沒什麼特別的，對這滿是毒蟲異獸的南良而言。

　　這等儀式，本該由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巫祝進行，但唐言軒堅持要請自家兄長。

　　他仍面無表情看著那樸素但高雅的王娘被放到腕上，緩緩沒入了鮮血之中。癢癢的。

　　慢慢的，傷口開始癒合。王娘有些微癒合傷口的能力，卻不會如眼下這般立即，而這只是王娘初見的禮物，彷彿是在為取出已死的蠶王道謝，實際上是捨不得自己的糧食浪費更多。

　　王娘的王，便是蠶王的王。蠶王確實是由王娘培育而成，降低了品級，卻也更「親人」。

　　待傷口完全復原，兄長又替他擦拭乾淨，然後兄長的唐陽戒抵在他的手腕上，一方感受著脈搏，一方感受著另一隻王娘。

　　但，兄長體內的王娘並不純粹，還有屍公，還有忘情絲，但願不會再有更多了。

　　直到他兄長說：「好了。」

　　他衝著兄長笑了笑，一個回首，門生也捧著封好了蠶王。

　　唐言軒向門生道了謝，隨後正回面門，詢問自己何時能進行碎花銀針的考核，他兄長並未多慮，只道一個月後。

　　之後，唐言軒受到家中上上下下的祝福，也久違吃了許多點心，尤其是他最喜歡的情花酥。

　　天晚時他回了房，發現桌上置了一只長匣，他自然認得出，是白家的手筆。

　　他將其打開，以為會是說好的扇子，結果是只玉櫛子，握柄處細細雕了一朵蓮花，另一面卻雕了隻小烏龜，匣中還有一封飽含思念與祝福的信。

　　唐言軒讀完了信，又捧起頗有重量的玉櫛子，他可不打算用來梳頭，只是對著那隻小烏龜笑個不停。因為信中有一句話寫：我遇見你，便是這玉龜。

　　唐門的代表獸是壽龜，雖然唐門並沒有烏龜，至少現在沒有，因為不需要自己養烏龜取龜殼了。

　　唐言軒倒是聽說，很久很久以前，還沒有蠶王的時候，親眷出生時，也代表有一隻小烏龜出生了，一人一龜一起長大，龜的壽命比人長得多，待人死後，龜卻也活不成，那龜殼會被用作占卜，也是為了告知惡神有後代去世，望惡神引路。

　　小時候的他聽了這個故事，只問爹娘與兄長一句：那不是吃飯睡覺上茅房跟出去玩都得帶著小烏龜了嗎！

　　結果是他想多了，龜養在屋裡就行，倒是要幫龜洗刷、餵食、經常曬太陽什麼的。

　　小時候他還吵著想養龜呢。長大的他，卻是想問能不能養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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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考核開始了。

　　唐言軒拉著自家兄長來到考核場地，說自己準備好了。

　　那考核場其實就是個周圍盡是草叢的小空地，是萬丈深淵中毒蟲猛蠱最多的地方，無法關在籠子養的蠱蟲就會放養此地，自生自滅，因此能存活下來的都是蠱蟲中的菁英。

　　唐蝶語取下遮眼布，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著，也想給自家弟弟安些心。草叢中已藏了數十名養蠱人，他們會將各式蠱蟲扔向唐言軒，而唐言軒必須蒙著眼。

　　唐蝶語行至弟弟跟前，遞出手中白綾，道：「阿言，用這個吧。沒問題嗎？」

　　唐言軒慎重接過，他知道這無奇的白綾對兄長來說有多重要，他點點頭道：「多謝兄長，我會盡力的。」

　　隨後他將白綾綁上，視野之內特別奇怪，他索性闔上雙目，總算是漆黑一片。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王娘躁動不安，他知道周圍有多危險！

　　腰上左右各一個匣子，總共一百根銀針，會丟出一百隻蠱蟲，他一隻都不能漏了。

　　是呼之欲出的陰氣。

　　一隻手夾四根銀針，唐言軒深呼吸了一口。唐蝶語退至邊緣，淺淺吁出一氣，道：「開始。」

　　話音起落，唐言軒繃緊全身，緊咬牙關，伏低身子向後轉去，順勢射出一根銀針。

　　真過分，第一隻就從背後來。

　　因為他本就不怕蠱蟲，蠱蟲即便觸身也無所謂，可這就是考核的目的了，他絕不能讓蠱蟲觸身！

　　唐言軒直接轉了一圈，又扔出兩根銀針，之後又往左側甩出一根。他感覺到門生們滿滿的惡意了，如此刁鑽。他打算先扔完一手的銀針，可他一開始是丟右手的，偏生右手剩下一根，就從左邊來，他不願浪費左手的銀針拖累自己補充的機會，只好將右手的扔向左側。

　　下一波又從右邊來，他才不管了，立即往腰上抽了兩根，齊齊扔出，然後蹲下身子，躲過方才那隻因右手力勁不足，還是直直飛過來的蠱蟲。

　　力量不足一直是他的弱點，他是極陰體質，即便換了王娘也沒改善多少，反而對陰氣的體會更加深刻了。

　　可他兄長的力氣就特別大，能將王娘的效果發揮到極致，雖說多半是屍公幫的忙。

　　唐蝶語就在一旁看著，神情沒開朗過，還時不時緊張一下，他實在很難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弟落入險境。這場考驗不只是他弟弟，也是他自己。

　　唐言軒不斷旋轉身子，就算沒將蠱蟲打掉，他的銀針也得命中，然後自己得閃過飛來的蠱蟲。

　　他已經無暇細數，只知匣中銀針急劇減少，還有四面八方的惡意洶湧。

　　無數蠱蟲有如風捲繁花，而唐言軒便是風暴中心，他滑步轉身，雙袖大擺，行雲流水，毫無遲疑，似手舞足蹈。

　　他確實全神貫注，體內的王娘狂躁得叫他心煩。不，正因他過度緊張，王娘才會如此激狂。

　　好累。他只有這個想法。

　　針快沒了，代表蠱蟲也快沒了。左手還有一根，右手沒了。然右手邊飛來一隻，他正往腰上一抓，卻抓了個空，情急之下他擺過左袖，銀針未能脫手，蠱蟲也未能觸身。

　　他將那根銀針插入蠱蟲腦門一瞬，五指一拂，減緩了衝勁，翻手一扭，連針帶蟲扔了出去，就差半寸，蠱蟲就得碰到他了。

　　他往右腰上摸了摸，發現原是銀針沒了，他又往左腰上一摸，竟還有一根。

　　他心覺不妙，立即取針，迅速射向一處──他的兄長。

　　唐言軒不知發生了什麼，他屏氣凝神，沒敢鬆了架式，滿身冷汗，他腦兒有些發暈，亂糟糟的，心跳得很快，胸口有些悶，全身上下都痠痠麻麻的。

　　寂靜片刻，他聽到自家兄長說：「阿言，可以了，取下遮眼布吧。」

　　唐言軒吞了口唾沫，仍未放鬆警戒，他面向音源處，右掌堪堪取下白綾，視線堪堪明亮。

　　雙目睜，其人怔。唐言軒木然瞅著自家兄長，兄長右手抓著一條通體墨綠的蛇，左手雙指夾著什麼亮閃閃的東西。唐言軒自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他方才射出的最後一根銀針。

　　然後，他看見自家兄長的一抹淺笑。於那一瞬，他鬆了心上懸著的那一顆大石，身子一軟，跌跪於地，他倒抽一大口氣，格外難受。

　　唐蝶語見狀，大驚失色，將蛇置地又扔了銀針後，急急湊了過去，他蹲下身子捧著自家弟弟的臉，道：「阿言，你臉色很差，感覺如何？」

　　唐言軒大口粗喘，雙目迷離，軟聲道：「暈……」

　　唐蝶語手背覆額，與雙頰相較，簡直燙得詭異，他見自家弟弟雙頰通紅卻冰冷異常，索性一把將他橫抱起，道：「阿言，你病了，我帶你回屋歇息。」

　　如此一晃，唐言軒頭疼欲裂，抓著自家兄長的衣襟，想要問自己考核如何，卻說不出一個字，神志也堪堪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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