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三十三回、藏玉】

【第兩百三十三回、藏玉】

Oct 21, 2024

13 Mins Read

　　聶成華還是聽見哭聲了，縱使他抱住頭，那些嚶嚶仍如魔音般傳入他的腦中，他一遍遍在心裡說對不起，卻無一滴淚，雙目甚至顯得乾澀。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哭，尤其是對唐言軒。

　　不知等了多久，屋中的啜泣聲停止，他聽見笛聲，好哀婉的樂律，像是大洪水過後的涓涓細流，在一片慘烈的狼藉中哀悼，即便想沉淪墮落，卻只能被迫向前，一路向著無光之處前進，不知會是柳暗花明，又或是生離死別。

　　待悲戚的曲子停後不多時，房門開了，聶成華聽見唐言軒帶著鼻音說：「聶成華，你不會就一直坐在地上耍自閉吧？」

　　這嘴是真的不留情。聶成華撐腿起身，攤攤手道：「自閉這詞兒你是跟雲賀學的吧？我怕你見到雲賀毫無防備，趁機動手動腳，我這不是在當護衛嗎？」

　　唐言軒撇撇嘴：「偷聽還理直氣壯。」

　　聶成華輕笑兩聲，道：「唐小三，你下次何時再來？」

　　唐言軒想了想，道：「可能也半年吧，你不是要忙著煉化劍尊嗎？說起來，我能不能看看劍尊？」

　　聶成華當即駭然：「你還想看！要是讓師兄、讓雲賀、讓你哥知道，我我我、我有九條命都不夠用！」

　「為何是九條……九無？」唐言軒沉了臉，「不看就不看吧，那我認識一下躲在屋裡的楊先生和芊涵總行了吧？」

　　聶成華的眼神默默飄向左邊那棟屋。

　　屋中的一人一妖聽得清清楚楚，芊涵直接從窗子爬了出來，道：「我是芊涵！我也是女孩子！」

　　「也？」唐言軒的臉色又更沉了。

　　聶成華大感不妙，衝著女妖罵道：「笨芊涵！我們尊貴的客人是男的！」

　　「啊？」芊涵歪了歪頭，「男的？可是我嗅他的氣息，還有他的臉，都不是男的啊！」

　　聶成華簡直要瘋了，完全不敢看客人一眼，衝著女妖繼續罵：「妳不是瞎的嗎看什麼臉！我體質也是陰的，妳怎麼就沒覺得我是女的！難道我身上有一股男人的臭味嗎？」

　　芊涵高興地點點頭：「對啊！聶芳你就是一股臭味，不像尊貴的客人一樣香香的。」

　　「噗……」

　　聶成華不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還聽見另一道，他總算瞅向客人，發現唐言軒正摀著嘴竊笑。

　　聶成華鬆下聳起的雙肩，朝醫者招了招手，待其也走了過來，他才道：「唐言軒，你要笑就笑出來，這裡除我以外都算不上人，不必怕丟臉。還有，這位就是算不上人的楊茉，是名醫者，醫術如何我不清楚，反正我是還活著，沒了楊茉我就餓死了，冠玉兄沉重的心力就是孝敬他用的。」

　　唐言軒恍然，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醫者，他在白雲賀的信上聽過一些，今日親眼見到，比信上說的還要離奇！

　　他本來要張嘴打招呼的，卻忽然打了個冷顫，還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一時沒藏住臉上的懼色。

　　聶成華見狀，壞笑道：「哈！果然，唐言軒你也怕楊茉對吧？不，是你體內的蠱蟲！」

　　唐言軒詫然：「也？難道白雲賀也怕嗎？」

　　聶成華搖搖手指：「雲賀太遲鈍了才不會怕，是楊茉身上爬了許多鬼氣，與化神谷的並非一掛，會怕就對了！」

　　他頓了頓，靈光一閃，又道：「對了對了，雲賀有沒有和你說過松鼠的事兒？你等等啊，我把松松喊來。」

　　唐言軒登時露出喜色：「他有說！尾巴上繫著紅綢的松鼠，還咬過他賞過他巴掌！」

　　聶成華笑了笑，朝著谷底大喊幾聲「松松」。

　　不多時，一片黑黑小小的身影，伴隨著一條如狂風作亂的燭影，由谷中迅速攀爬而上，迅速雷電飛奔，最後竄至聶成華手上。

　　唐言軒發出驚呼。

　　聶成華兩手抓住松鼠，將其遞出，笑臉盈盈：「這是松松，既然討厭白雲賀，那應該不會排斥你。」

　　唐言軒壓抑住心中興奮，正要伸手，卻聽見聶成華補了一句：「松松已經死了。」

　　害得他前進的手頓了一頓，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將松鼠抱過。

　　聶成華發出老問題：「南良有松鼠嗎？」

　　「這小傢伙真可愛。」唐言軒緊盯手中乖巧的小動物，「我家沒有，我家沒有毒的獸類屈指可數，但南良有，有些部族會做成帽子、圍巾或裝飾，很可愛的。」

　　松鼠忽然頭一倒，吐出了舌頭。唐言軒嚇了一跳。

　　聶成華連忙將松鼠奪回，護寶似地罵道：「松松都死了你還嚇牠！」

　　唐言軒訕訕道：「我只是說得順口了。」

　　之後，唐言軒也該離開了，說開始覺得不好受了，但也不知是化神谷的緣故，或是楊茉害的。

　　聶成華放了松鼠，瞭然道：「好，辛苦你大老遠來一趟了。」

　　「你這麼客氣怪噁心的。」唐言軒先是撇撇嘴，隨後正了神色，「聶成華，就白雲賀的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聶成華愣了愣，隨後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永遠都別原諒我。」

　　唐言軒輕輕點頭，道：「你明白就好，白雲賀那個笨蛋就交給你了，如果他怎麼樣了，你一定要馬上告訴我，不管用什麼方式，不然我就和兄長們說你欺負我。」

　　「兄長們……你好狠啊。」聶成華臉色一僵，隨後搔了搔臉，「我知道的，真有必要通知你的話，我一定派出勝過全天下的探子，堂堂萬妖之王給你送信。」

　　隅卯識相地說：「舉手之勞。」

　　唐言軒又是頷首，他稍稍軟了神色，道：「那我回去了，再見。不必送我。」

　　聶成華道：「相信你不會迷路的，再見，唐言軒。」

　　唐言軒哼了哼聲，逕自朝著來路而去。他才不會迷路，崑崙山每處的陰氣濃度都不同，況且就朝著一個方向御劍，到底要怎麼迷路？

　　再不濟，在山門外等著的唐春唐夏也會在唐蒙的威逼利誘下來找他。

　　待尊貴的客人離開，聶成華大大鬆了一口氣，一屁股跌坐在地，滿是劫後餘生的輕鬆。

　　芊涵歪了歪頭，道：「他真的不是女孩子啊？人類真奇怪。」

　　聶成華大罵：「不許再說他是女孩子啦！遭殃的是我啊！」

　　第二句才是重點。

　　＊

　　在唐言軒來過之後，聶成華莫名有了動力，他之後又去見了白雲賀──他平時都避免進屋──發現好友的魂魄異常亢奮，惹得他忍不住調侃。

　　可奚落完後，他卻不知好友是見了心上人高興，還是被心上人見了醜態而煩躁。

　　或許都有吧。

　　兩個月過去，某天聶成華一如往常待在房中、坐在藏玉面前，吟奏起曲子，今日的他感覺有些乏，便不吹《惡道出山》了，而是那首無名……不，是那首《孽芳華》。

　　他自己堪堪沉浸在簫聲中，腦中所想卻是那曲子作者哼唱的情景。

　　然後他的思緒陷入一片魆黑中。

　　聶成華猛一愣，停下動作，他知道這是哪兒，甚至說他一直盼望能來此境界！

　　他連忙起身。咦？他居然能有身軀？

　　他低頭看了看，分明在一片漆黑之中，卻能清楚瞧見自己的身子，只是雙手無物。

　　他四處張望一番，確認沒有玄色之外的任何東西，便也不打算探索，而是張口喊道：「藏玉！藏玉你在哪兒！我知道你在！趕緊出來！只要你好好配合，等你醒了，我帶你去見璃光！」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而話音方落，他便察覺面前出現了什麼，他當即正回面門，見狀即詫。

　　他知道眼前那「人」正是藏玉，卻並未蒙著眼睛，而且面容是模糊的，好似有厚厚一層霧遮擋。

　　聶成華欣然：「藏玉！你總算出來了！」

　　他見到那人似乎揚起唇角，還有溫柔好聽的聲音：「璃光，在哪？」

　　居然劈頭就問璃光……

　　聶成華一時有些無奈，但仍和善笑道：「等我從這裡出去了，而且你也醒了，我就帶你去見他。藏玉，你沒問題嗎？」

　　在模糊之中，藏玉輕輕點頭：「沒問題，我已經醒了。走吧。」

　　聶成華見藏玉伸出模糊的手，他定了一定，心中有些緊張與興奮，緩緩將手搭了過去，最終與之相握。

　　須臾，眼前景象陡然改換，是他的小破屋，九重簫在手上，而藏玉還坐在面前，卻低下了頭。

　　聶成華輕喚：「藏玉？藏玉你醒著嗎？」

　　藏玉並未回應，甚至沒有動作，可聶成華又等了一會兒，發現那遮眼的白綾竟堪堪鬆落，緩緩飄落於地。

　　隨後，藏玉抬頭了，睜了眼，面無表情起了身，又低下頭伸出手。

　　聶成華又是驚喜，再次搭上那冰冰涼涼的手。雙雙起身後，聶成華才清楚見到藏玉的面容，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死亡的蒼白讓那張俊美的臉添了幾分怪異，眸子是神奇的藍色，卻若朗星炯炯，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強悍氣質，似王者之姿，卻不若妖王那般總帶著幾分鄙夷，而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距離感。

　　聶成華一時看呆了，都不知要說什麼了，而且可能是見慣了癱軟坐臥的劍尊，他這才發覺藏玉高了他一顆頭有餘，那至少有六尺又半了，倒是也遠遠不及妖王。

　　結果還是藏玉率先打破沉默，他平靜開口：「多謝，閣下如何稱呼？」

　　怎的還是面無表情？聶成華愣了愣，先是問：「難道我之前與你對話，你都沒聽見嗎？」

　　藏玉道：「非也，我都有聽見，但這算是你我初次見面。我是藏玉，雖說是劍尊之名，可我無法告知真名，還請見諒。」

　　罷了可能是剛甦醒還不靈活吧！聶成華又驚又喜，連忙道：「我是聶芳，聶成華，是個妖師！」

　　藏玉輕輕頷首：「嗯，年輕的妖師。我記得，雲中君喊你小花兒對吧？」

　　「咦？啊？」聶成華堪堪駭然：「你你你怎麼會知道！你與雲中君有來往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啊！」

　　那不是兩三百年前的事嗎！

　　「失禮了。」藏玉一聲輕笑，卻不見面上有幾分笑意，「方才接觸時，我見到你的記憶，雲中君是熟人，便多看了幾眼。」

　　聶成華嚇得「花」容失色，也不知對方都偷看到了什麼，可真沒想到堂堂劍尊竟有如此惡習！怎的他就沒能見到劍尊的記憶！

　　見妖師並無反應，藏玉揀起地上的陰劍，道：「早知是這劍，我便不拿著了。」

　　聶成華回過神，問：「你認得這絕塵劍？說起來，這名兒還是你讓我知道的。」

　　藏玉又將劍放回地上，道：「認得。當初我是覺得此劍危險，才想放在身邊，交給你是誤以為你是劍的主人，等此名一出，我方知自己錯認，便又留在身邊。」

　　聶成華驚詫不已，竟都有這些意思，可他還來不及尋思要不要問劍的事，便聽得藏玉又道：「小花，璃光在何處？」

　　結果喊小花嗎？感覺更詭異了。聶成華猛抽一口氣，說了句「隨我來」，可他來到屋門前又停下了，有些尷尬地回頭說：「呃，藏玉，既然你不只能聽見我說話，也偷看了我的記憶，那你一定也知道這個地方是崑崙山的化神谷，而且外頭有萬妖之王在。」

　　藏玉當即點頭：「我知道，無所謂，我很強。」

　　居然自己說很強？就算是劍尊也……聶成華臉色一僵，雖說才與藏玉認識而已，他卻有了不習慣的感覺，畢竟在那幻境中的藏玉謙恭溫潤，眼前的卻難以言喻，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藏玉？

　　他以一聲輕嘆結束糾結，他一邊開門行將出去，一邊喊道：「劍尊來啦！妖魔退散！芊涵速速藏起！隅卯別過來！楊茉隨意！」

　　他一開門就見到妖王站在三丈距離前，就見對方的目光飄向左方，他也隨之望去，見到在房前的楊茉，頓時瞭然。芊涵一定是躲在楊茉屋裡了！

　　聶成華安心領著藏玉出門。

　　芊涵老早就察覺可怕的氣息，抱著松松躲在楊茉屋中瑟瑟發抖，美其名是保護松松。

　　總算「重見天日」的藏玉東張西望了一番，卻並未瞅妖王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了不遠處的石壁，道：「璃光就在那裡頭對吧。」

　　聶成華點點頭道：「正是。走吧，先帶你去見璃光，其他的等會兒再說。對啦，你們伏羲臺的看門犬在懸崖上，要不要也去看一眼？」

　　藏玉道：「等璃光醒後再說吧。」

　　隨後，一人一鬼來到石壁前，聶成華回過頭，正準備喊來妖王將擋住洞口的大石移開，卻見到藏玉俐落的身姿來到大石旁，聽得一句「不必勞煩」後，他就眼睜睜看著藏玉，輕輕鬆鬆將大石拍開了。

　　真不是用推的，因為藏玉姿態未動，大石卻移出了好些距離，整個缺口表露無遺。

　　藏玉行入洞中的動作喚回了聶成華的震驚，他連忙跟了進去。

　　石窟內煞是昏暗，聶成華除非要久待，否則連燈都不點，他正準備要摸向放在地上的燭火，他就聽見一聲彈指，隨後光映眼簾，幽幽銀光，不明不暗。

　　聶成華瞠目結舌看向前方，就見藏玉的背影，堪堪朝那小榻行去。

　　他連忙縱步過去，並未靠得太近，也說不出話來，因為他清楚瞧見有兩道陰氣似在纏鬥，又似在溫存。

　　然後他就看著藏玉止於榻前，還伸手明顯要取下白綾，他嚇得回神，連忙開口：「慢著！別取下，璃光眼下的狀態很不穩定，要是把白綾取下了，我怕壓制不住。」

　　藏玉稍稍回了頭，聶成華一怔，因為此時藏玉臉上正是幻境中的那般溫柔，比之更甚。

　　「沒關係，有我在。」藏玉的手撫上璃光的右臉，顯得璃光臉小，蒼白的手指挑起遮目的白綾，「璃光，我來見你了。」

　　聶成華竟不知開頭那六個字是對誰說的。

　　當白綾堪堪滑落，璃光並未睜目，聶成華卻能瞧見屬於璃光的陰氣開始狂亂大作，卻在撲騰的一瞬間，被屬於藏玉的陰氣牢牢纏制，誰也不讓誰，好似一個成熟溫柔的大人在安撫撒潑的稚兒。

　　「璃光，沒事的，有我在。」藏玉的手於璃光的側臉輕撫，眉目盡是似水柔情，「那是妖師後人，不是壞人，你不必擔憂，我就在這。」

　　聶成華屏氣凝神。

　　不多時，陰氣漸漸平復。

ns 15.158.61.20da2

0 likes

Be the first to like this issue!

【第兩百三十三回、藏玉】

REGISTER

LOGIN

Interface Language:

Story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