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三十六回、璃光】

　　在被迫看完伏羲臺的經歷後，甚至藏玉死後的都看見了，聶成華不知從何處開始教訓，所以最後他大嘆一口氣，只道：「我方才困惑許多，但你說過不能說，所以能讓我看見的那些，就算是全部了吧？」

　　藏玉重新回到他的面前，道：「是，最後面那些，雖然我與璃光已死，但神魂仍於伏羲臺，反而自由，只是雲中君來過後，把我們關回去了。不過小花如此懂禮，實在難得，我下次也會注意的。」

　　聶成華忍不住大罵：「別給我有下次啊！」

　　＊

　　又是一年春，同瑞廿一年，是聶成華來到化神谷的第六年了，竟六年了。

　　聶成華好久之前就能明白妖王為何沒有時間觀念了，倘若環境與生活都如一日，誰會在乎時間？

　　但開春就有個好消息，藏玉說璃光的煉化快到大成了。

　　此話給聶成華極大的動力，兩三天窩在石窟內是常有之，而他每次離開石窟，就會看到楊茉快步行來，凝眸肅然。

　　聶成華頭一回直接就道歉了，之後才發現，楊茉只是在「視診」，確認他神志清楚、身子無礙而已。

　　不過，如此操勞的生活維持一個月後，都不必楊茉說，聶成華就感覺自己有些力不從心了，可他也能察覺到璃光快醒了，與藏玉甦醒前的感覺極為相似，他不想再拖延了！

　　二月十四那日，是白雲賀的生辰，聶成華窩在石窟內的第三日。

　　其實他也想休息一下，卻發覺自己抽不開身，好似陷入了現實與那漆黑幻境之間的夾縫，神志還算清楚，但什麼也感覺不到，像是夢魘。

　　當初藏玉大成前，也有過如此情況，卻是一瞬而過，不及感受就結束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聶成華忽然腦兒嗡嗡的，耳中有嘈雜的嘶嘶聲，眼窩有些發熱，還有些刺痛，接著感覺好似有什麼東西圍繞全身，上下攀附爬行，像一條巨型的蛇在打量他。

　　他該知道那是什麼的，卻一時沒有答案，神志堪堪遠走，一切的感覺也漸漸消失。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

　　石窟內，藏玉難掩心喜，卻未敢妄動，而是靜靜等著榻上那人緩緩睜眼抬頭。

　　當那雙他心心念念的雙目看了過來，他的喜悅中帶了一分驚訝，因為那是一雙帶著緋色的眼，可他之震驚，來源於此想法：好美。

　　那便是他的璃光。

　　「璃光。」藏玉抬起步履，緩緩行向榻前，眉目極其溫柔，「你醒了。」

　　暗緋色的眸子跟隨他的身姿，最終仰起面門，蒼白且略顯乾澀的雙唇緩緩作動：「藏玉，久等了。」

　　藏玉揚起唇角，伸手輕撫璃光的側臉，道：「璃光，我很想你。」

　　璃光抬手，覆上了藏玉的手背，道：「嗯，我也如此。」

　　隨後璃光動了動身子各處，骨頭的喀喀聲此起彼落，藏玉也識相地退開，順便退了五大步距離，來到仍坐在地上、雙目輕闔、一動不動的聶成華身旁。

　　璃光好生舒展了身子，跳下榻子大步向前。藏玉見狀，正開口：「璃光，這位是──」

　　只說了這些，他便見璃光劈手拽起聶成華，右手看似輕輕一甩，實則狠狠地將聶成華直接扔出了石窟。

　　聶成華也在被接觸的瞬間清醒了，然後便是一道長長的慘叫。

　　石窟外的隅卯見狀，本來想要過去的，卻見兩道身姿行出，便就此打住了，同時制止了想要過去的芊涵和楊茉。

　　芊涵神色霎時驚恐，躲到了妖王背後瑟瑟發抖。楊茉也蹙起眉頭，進入戒備。

　　聶成華在空中翻了身，摔在石洞外約十步距離，下顎磕在硬石上，又是哀號不斷，九重簫倒是牢牢抓在掌中。

　　他察覺有相當可怕的氣息在逼近！

　　可他一時渾身發軟，只能翻正身子，勉強撐起上身，就見兩道身姿，一高一矮，不減赳赳雄風，高的更為英俊，矮的更為俊秀，而且雙目有些異狀。

　　他當然知道那是璃光，可這與他預料的不同，他怎麼沒進入那奇怪的幻境？璃光怎麼就醒了？眼睛好似帶著幾分緋色？

　　聶成華定了一定，驀然起了「氣勢不能輸」的想法，便努力坐起身，指著眼前二鬼罵道：「你是璃光對吧！太過分了，有你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扔他的肯定是璃光吧。

　　璃光雖是相對嬌小，卻面容凝肅，雙目微瞇，閃著赤光，薄唇輕啟：「你是個什麼東西？」

　　其音低幽細緻，類若少年，卻老成不偏，神目亦如語音，相貌與神色恰好相反。相比之下，一旁的藏玉煞是溫和，有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目無凶光，簡直和藹可親，果然一比較起來落差就出現了！

　　聶成華繼續秉持著氣勢不能輸的堅持，繼續罵道：「我是你爺爺！如此大費周章把你弄醒，你就這麼對我的？」

　　不遠處的隅卯有些怔怔，連楊茉都難得有了吃驚的表情，他們對璃光的忌憚都比對藏玉更甚，可為何聶芳的狂妄卻也更甚了？

　　隅卯忽地有些恍然，雖說不知想得對不對，越憤怒力量越強，是聶芳不想讓劍尊看扁嗎？

　　璃光挑眉，森然寒冽。藏玉上前一步，側過身子，面向同類，道：「璃光，方才沒來得及與你介紹，這位是妖師後人，雲中君口中的小花兒。」

　　有這麼介紹的嗎？聽此一席話，聶成華的氣勢頓時煙消雲散，他猶如強弩之末，試圖挽回局面，道：「我、我叫聶成華，大名聶芳。」

　　結果璃光不瞅他了，光抬起胳膊一番打量，道：「這衣裳好醜，小花兒，趕緊準備一套新的來。」

　　因為發現沒人來攙扶，正在自己起身的聶成華愣了愣，深刻體認到之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這璃光……是個難伺候的主啊！

　　不過，他其實早就有所預料，在藏玉醒後沒多久，便讓隅卯和楊茉到風家殘址找找上好的綢緞衣裳，只是藏玉不穿，說要等璃光，還幫忙挑選了尺寸。

　　聶成華立即回頭，與楊茉交換過眼神後，楊茉迅速進了小破屋，捧著兩件柔軟的衣裳出來，都是白色的，有簡約的刺繡。

　　楊茉取了衣裳便大步上前。隅卯露出驚詫之色，同時也聽到身後的芊涵驚恐嘀咕：「完了完了楊茉會被殺掉的！」

　　等衣裳交到聶成華手上，他立即高高捧起，陪笑道：「璃光，這衣裳可是藏玉特地為你挑的，你可別嫌棄啦！」

　　璃光落目過去，凝眸打量了一番，隨後伸手抓過一件衣裳，另一隻手就要褪去身上那套，但被藏玉阻止了。

　　藏玉也取過衣裳，暫時告辭回了石窟，等他與璃光再出來，便是一身華美。

　　聶成華鬆了一口氣。

　　璃光的目光落向不遠處，淡淡道：「萬妖之王隅卯，久仰大名。」

　　隅卯有些緊繃。聶成華欣然：「你也見過隅卯嗎？兩百年前？」

　　璃光橫他一眼，道：「跟你什麼關係？」

　　聶成華嘴角一抽。藏玉摟過璃光的肩，道：「璃光，小花是我們的恩人，不可對他無禮。」

　　璃光抬頭視之，神色柔化許多，道：「嗯，知道了。雖然又是風家的衣服，但總比一開始的醜麒麟好。」

　　聶成華一時詫然：「咦？我有和你們說過風家的事嗎？」

　　藏玉看了過去，道：「小花，其實是這樣的，當初被風棋喚醒，確實沒有意識，但醒來之後記得清清楚楚，像做了一場格外真實的夢。」

　　聶成華更是訝然：「所以說，你們是知道自己殺了人的！那你們都知道風棋和風仲羲做了什麼對吧！那些並非生前之事，算不上天機了吧？」

　　璃光顰眉，一臉不耐煩。藏玉微微笑道：「不，確實也牽扯了天機。」

　　聶成華當即愕然，腦中轉得飛快，一下就想到了與雲中君的對話──天機高人！

　　然後他腦兒一暈，聽見了一道咫尺近的撞擊聲，他知道那是自己發出來的，卻不覺身子沉重，反而還輕飄飄的，可怎麼眼下才發作……

　　兩鬼二妖一人見聶成華暈倒了，有古怪的、有震驚的、有立即蹲下察看的。

　　芊涵從妖王背後探出頭，慘白著臉失聲道：「完了完了結果是聶芳被嚇死了！」

　　隅卯的位置雖距離不到他自己的五步，可他一點兒都不想上前，畢竟上前了誰來保護芊涵呢？反正有楊茉在。

　　藏玉稍稍屈膝察看：道：「小花還好嗎？他三日未歇，該是力竭了。」

　　楊茉先是拍了拍聶成華的臉，又撐開其目，再捏住下顎分離雙唇，接著覆手於前胸感受了心跳，又按了按腹部，最後才抓起手腕探脈。

　　得出：面無血色、目有血絲、口乾舌燥、心搏緩慢、身體寒涼、肚子空空。

　　再得解方：弄醒後吃飯，吃飽了再睡覺。

　　幸虧因為聶成華遲遲不出來，楊茉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早早將伙食準備好，只消覆熱即可。

　　楊茉先將聶成華抱至篝火旁，隅卯見狀便一個彈指點了火，也趁機拉著芊涵湊到另一端。

　　楊茉迅速去到小灶房，將一口小鍋搬出放在火堆上，又來到聶成華身邊。

　　芊涵緊張道：「楊茉，聶芳他還活著嗎？」

　　楊茉的手在聶成華身上摸啊摸的，道：「弄醒就好，他如果這麼睡下去，會醒不過來。」

　　芊涵更是驚恐，但看楊茉的手四處亂摸，她便以為對方是要點穴，怎料──

　　楊茉收了左手，只留右手，確認目標位置並無異物阻礙，他不往什麼人中、百會、十宣之類的穴位去，而是落向聶成華的腰側，隨後屈起四指緊貼，拇指重重往髀骨凹處按了下去。

　　幾乎同時，聶成華的身體大幅拱起，伴隨著一聲淒厲的驚叫，二妖二鬼都看呆了。

　　聶成華猛地驚醒，大口粗喘，餘悸猶存，驚恐地東張西望了一下，最終目光落在醫者身上，道：「你……我、我差點兒就飛升了……」

　　隅卯率先回神，忍俊不禁：「你既非道者，又非妖物，只會成魔！」

　　聶成華抱住雙肩打了個寒顫，頓了一頓，道：「嗯？怎麼好像香香的？」

　　楊茉回頭一眼，芊涵瞭然，當即取下小鍋扛了過去，就放在聶成華旁邊了。

　　居然要坐在地上抱著鍋吃，太慘了。聶成華頓時無奈，嘆道：「楊茉，希望你下回可以用溫柔一些的方式，一些就行，我這老腰……」

　　楊茉答非所言：「吃完睡覺。」

　　聶成華更是無奈，望向還在石洞前的一雙劍尊，對其攤攤手聳聳肩，二鬼瞭然，雙雙回了石窟內。

　　等聶成華再轉過頭，發現楊茉遞來了大杓子，他將其接過，攪了攪鍋中米粥，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隅卯放鬆了一些，道：「聶芳，本座可以斷言，現在的劍尊不受你掌控。」

　　聶成華舔了舔嘴唇，倒是見怪不怪：「我也覺得啊，不然璃光怎會對我如此粗暴。隅卯，你有什麼好辦法嗎？難不成要我與他們打上一架？幾條命夠用？」

　　隅卯道：「弄個像逆八卦鏡一樣的東西，專屬於劍尊的，你可以弄兩個，簡單來說，便是給他們上枷鎖，萬妖圖是鞭子。」

　　聶成華停下手上動作，古怪地抬頭看去：「就憑你這說法，我不覺得他們會答應。再說了，既然我成功了，雲中君也該來把人收走，我還急著處理雲賀呢。」

　　隅卯挑挑眉：「雲門說過煉化成功後要如何？」

　　聶成華一愣，尋思了好一會兒，神色堪堪悚然：「沒、沒說，可那是因為不知我得花上多少時間吧？也不確定我能不能成，總之當務之急是讓雲中君知曉此事！」

　　楊茉道：「當務之急，是吃飽睡覺。」

　　聶成華一僵，說了聲「遵命」後又開始埋頭苦吃。

　　好不容易吃飽了，聶成華說要寫封信讓楊茉送去滄雲城的雅雁莊，但慘遭拒絕，他只好叮囑要注意劍尊的動向，然後灰溜溜地睡覺去了。

　　＊

　　聶成華醒來後，覺得神清氣爽，一身輕鬆毫無負擔，自己有如春日盛開的花兒，最嬌豔的那朵。

　　他精神抖擻地下了床，愉悅地對無一劍打了招呼，還破天荒地也對絕塵劍應了聲，他面上帶笑，歡喜地推開房門，就聽得芊涵一聲驚叫──

　「松松快回來！會死的！」

　　聶成華第一個想法是：松松本來就是死的。

　　然後他就瞧見抱著頭崩潰哀號的芊涵，一旁還站著神色略顯慌張的隅卯。他朝著二妖看的方向也瞅了過去，先是面色淡然卻拿著刀的楊茉映入眼簾，聶成華開始感覺到不對勁。

　　再望過去，抵達石窟之前，有兩道白閃閃的仙姿並肩而立，璃光手上有個黑乎乎的小東西，但有一條豔麗的紅綢飄盪。

　　聶成華已然明白全部的情況，不禁詫然驚呼：「松松居然不怕劍尊！」

　　他卻無法理解松松懼怕的標準了，這便是妖鬼有別吧。但好在不是楊茉要剁了松松。

　　楊茉發現沒什麼事，又回小灶房去了。

　　之後松松被帶進了石窟內，聶成華不慌不忙坐在篝火旁進食，本來心情愉悅，一問之下才發現自己睡了整整兩日，他嚇得猛然起身，又緩緩坐下進食了。

　　二妖與楊茉都沒看懂。

　　用完膳後，聶成華本想著要去寫信了，但進了屋後靈光一閃，帶上無一劍朝著石窟去了。芊涵以為他終於要去救松松了。

　　聶成華以喊聲代替叩門，進入洞中發現三鬼和樂融融，璃光坐在榻子抱著松松，藏玉站在一旁似水溫柔，怎麼像慈父、孩子、寵物呢？

　　不過，璃光一見他來了，霎時蹙起眉頭，道：「小花兒，如今的妖師都與你一般不堪嗎？你手上的是你的佩劍？簡直糟蹋。」

　　聶成華努力壓抑住心中的怒罵，縱步過去，將劍舉起，道：「無一劍。難道你用看的就知我這劍好是不好？」

　　璃光冷哼一聲，放下松鼠後起身，道：「劍尊可不是叫假的，拿來。」

　　聶成華想也沒想就交了出去。璃光接劍後，並未出鞘，只是舉在面門前，輕撫且仔細打量。

　　過了好一會兒，璃光將劍交到藏玉手上，道：「另一把劍呢？」

　　聶成華困惑道：「啊？你說絕塵劍？」

　　璃光皺眉道：「誰管那個晦氣的東西？雙劍的另一把呢？」

　　聶成華驚喜瞭然：「璃光你真厲害，居然瞧得出我的無一是雙劍之一！另一把叫疏影，在華山陸氏的小公子手上，哎，這都是我師兄他們擅自決定的！」

　　璃光才不管那麼多，道：「聽藏玉說，你屋中有華山陸氏的斗篷，再見你頭上的髮帶，何來擅自決定之說？聶家呢？」

　　好咄咄逼人！聶成華收了喜色，道：「我四歲那年家就沒啦，我算算啊，那都二十一年前的事了，我之後是在陵川藍氏生活的，我大師兄、二師兄便是當今最厲害的修士，你們也見過的。」

　　藏玉笑道：「說的是那雙子吧，果真後生可畏。倘若尚有劍尊之職，陰陽兩盛，他倆的境界定能更高幾層。」

　　聶成華又抓回了方才收起的喜，沒想到師兄們居然被劍尊誇讚了！太厲害啦！

　　「慢著，你們不是見過我的記憶嗎？還問什麼？」聶成華忽然困惑。

　　藏玉道：「只有我見了許多，璃光見的少，我之後再與他說說。」

　　聶成華駭然：「不許說！」

　　璃光冷聲道：「我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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