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五十七回、唐言軒的扇子】

【第兩百五十七回、唐言軒的扇子】

Nov 2,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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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言軒結束了碎花銀針的考核後便暈了過去，待他醒過神，已經躺在自己床上了，額上沉沉涼涼的，是沾了水的帕巾。

　　他眨眨雙眸，瞅向床外，恰聞開門聲與細微的腳步聲，他嗅到一股濃濃的藥味兒。

　　隨後映入眼簾的，是將遮眼白綾繫在腕上的自家兄長，還捧著一碗明顯是湯藥的東西。

　　唐蝶語怔了怔，緩緩行將過去，道：「阿言，你醒了，感覺還好嗎？」

　　唐言軒點點頭道：「嗯，好多了，就是腦子還有些暈。兄長，考核……」

　　唐蝶語止步床邊，截話道：「阿言，你做得很好，眼下安心養病吧，你好似太過操勞，壓制不住王娘。我方才讓屍公抑住王娘了，你的身子很虛弱，玄機知道你今日考核，說要來看看你。」

　　唐言軒欣然：「當真？太好了！我好久沒見玄機哥哥了！」

　　在閉關前，他就沒見過了，也不知是多久沒見。

　　唐蝶語眉目閃過一抹思緒，霎時無蹤，他坐於床緣，淡淡道：「……嗯，我也許久沒見他了。」

　　「咦？」唐言軒愕然，還來不及多問，他兄長就讓他把藥喝了。他發覺自家兄長神色有異，想了一想，還是不打算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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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陸玄機趕到萬丈深淵，都還未辰時，他就發現唐蝶語已經在辦公了。唐蝶語讓他等著，一直辰時過半了才帶他去看唐言軒。

　　唐言軒迷迷糊糊地被喊醒，見了陸玄機特別高興，左右不顧，直接撲了過去，結果惹得他一陣發暈，被陸玄機笑著訓了一頓。

　　陸玄機一邊探脈一邊誇他又一邊訓他，聽得唐言軒思緒紊亂，沒聽進幾句，只知是自己鍛鍊過度，來不及習慣王娘，身子受不住，得好生休養。

　　在兩位兄長的叮囑與照料下，唐言軒的病好得很快，之後平日的修練雖然也很努力，但張馳有度。

　　可他不知為何，從小道消息聽得，江湖上莫名給了他一個奇怪到不行的名號：毒娘子。

　　什麼爛名號，他有委屈都不知向誰說。不對，向那個害他委屈的人說就行了。

　　在與白家的信件往來中，唐言軒堪堪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原來毒娘子的名號問世之前，有那麼多曲曲折折、莫名其妙。

　　首先便是他的巫祝扮相，女裝女相，許多年了一直為人讚賞，他倒是也聽得多了。

　　再來便是西狩一役時，他「坐鎮」燈火闌珊處，成為全軍的「定心丸」，更是傷者的一劑良藥。真的莫名其妙。

　　最後便是天下人都知他已弱冠，更修得了唐門絕學碎花銀針，種種原因，便有了毒娘子一稱。莫名其妙！

　　但這個話題結束後，白家的信中有一句話讓他羞得七上八下，便是白雲賀說：你可以是天下的毒娘子，但只會是我一人的美娘子。

　　那封回信，他犧牲了整整一張紙，寫了大大的「貧嘴」二字。

　　之後的日子平平淡淡，隔天是問道開始，與他無關，也與他意中人無關。

　　他倒是好奇，怎的意中人都沒問他蠶王的事？

　　他也故意不主動提起，想著意中人哪天有辦法來唐門春祭了再說。

　　又一年，問道結束，蓬萊盛會，唐言軒也跟著兄長去參加了，當然他只是為了見許久未見的意中人。

　　沒承想，又是壞消息。湘鈴姐姐的屍身不見了。湘鈴姐姐死後的屍身竟然沒有腐爛，而且神魂並未歸天。

　　他與白雲賀一同去了藍家日月山莊，質問藍浩清無果，這次，唐言軒罵不出來。他也不想是因為壞消息而與意中人多待幾日。

　　再之後，隔年春祭結束，又是壞消息，而且勝過以往任何一個。

　　他的意中人，怎會死在了化神谷？

　　他埋怨兄長隱瞞，又哭著道歉，之後他去中城赴約，是藍氏雙仙邀請他的，而他便是百家聚會的主角，他很順利得到了接替白雲賀拜訪化神谷的工作。

　　在那之前，他得先去一趟白帝城，帶了情花酥。

　　無事不訪白帝城，是他與意中人的約定。為何偏偏，是壞事？

　　他在白帝城見到代為管理的白陌桑，他在百家聚會時聽了不少白陌桑的「傳言」，什麼軟硬不吃只吃老虎，哦不是，是軟硬不吃、扮豬吃老虎。

　　結果他看到的白陌桑，還是以前那個憨憨傻傻的，除了外貌上稍微成熟了一些，但仍是像個稚氣未脫的天真少年，是氣質問題，反正與深不可測沾不上半點邊兒。

　　可他不是來調侃白陌桑的，也沒那個心情。

　　他來到意中人的屋中，發現床頭雖未掛著畫像，那熟悉的卷軸卻直接放在了床上，也對，讓打掃的門生見了多不好意思，而且他意中人說過，絕不會給任何人看那畫像。

　　唐言軒將食盒放在床邊的矮櫃上後左右不顧，打開了畫像，保存得極好，宛如新繪的，他忍不住噗嗤一聲，因為左上角的空白處，用淺淺的黑墨畫了一朵蓮花，還有一隻小烏龜，與玉櫛子上的相同。

　　他諒意中人不畫鶴，是太複雜了，可他也諒意中人怕是從未想過，蓮反而代表了自己的外甥吧？

　　或許以後，就改畫一條魚和一隻烏龜了。以後……總會有以後的。

　　他收起卷軸放回原處，憋了憋眼中的淚，吞了吞腹中的委屈，下個月他就能去化神谷，不論如何，他必須見意中人一面。可他也不知，自己會不會動手揍人，揍那個聶成華，但對方也是個可憐人，要是動手了，反而讓妖王動怒留下壞印象似乎不大好？

　　他離開內寢，來到前廳，其實前廳有一幅大大的繪帖，是白鶴展翅欲飛之貌，他在心中誇讚意中人的手藝，然後又忍不住噗嗤一聲。

　　他之前來還沒有的，肯定沒有的！怎麼白鶴的左羽上又有隻小烏龜！巧妙地融入羽紋中了！

　　他掩嘴發笑，生怕被外頭等候之人聽見，他想起意中人某次信上說的：若我有羽，必帶你看遍山川河海、去往天涯海角，今生我雖無羽，但我有錢，只能先帶你享受榮華富貴了。

　　思及此，他收了笑，但仍存笑意，小小聲說了句：「騙子。」

　　之後他收拾「好」心情，離開了房間，沒有多留的必要，他也不是來作客的，便打算告辭了，豈料白陌桑對他說，有東西要給他，過後會寄往唐門。

　　他不知會是何物，但已經對扇子不抱希望了。

　　又怎料，他意中人又給他開了個玩笑。

　　真是扇子。

　　離開白帝城的四天後，唐言軒天晚回屋，就見案上有一匣子，他知是白陌桑寄來的，以為又是與他頭髮相關之物，所以一見到那收折得整整齊齊、握柄是深沉的木色、又是白紋與紫紋交纏在一起的扇子時，震驚得合不攏嘴。

　　那扇子躺在紫色綢緞上頭，綢緞的柔軟舒緩了扇子的稜角。

　　他竟有種近鄉情怯之感。他不由自主微微發顫，伸向扇子的手緩如蝸行，好不容易觸及扇柄，好不容易揀了起來，他眼睛都沒敢眨一下，好似一眨了眼，這一切都會變成幻覺。

　　他又輕又緩地將扇子展開，每展一折，心臟便是重重一跳，直至完全展開，他反而平靜異常。因為嚇傻了。

　　那一面，右側是竹林與閒雲野鶴，栩栩如生，極為精細，不失生氣，那竹林除了墨色，還勾勒了幾筆異樣卻瀟灑的紫，顯然是用了他家送的紫染。而左側有雲，之下是一片留白，然左下卻有個紅泥落款，印著「白氏雲賀」，那一塊留白似乎少了什麼。可是，真好看，這就是他意中人的手筆，最為擅長的山水畫。

　　他清楚可見背面有著什麼，當即翻了過去，又是震驚不已。

　　這一面，是淺色水染的唐門家紋、長青君竹紋，卻與白家家紋、白羽蓮花紋交疊一齊，他沒想過，兩家家紋竟能如此結合。他想起了唐陽戒與唐陰戒。

　　等唐言軒回過神，已是清淚兩行。

　　他收起扇子，想放回匣子裡好好哭一場，偏生置下時觸及綢緞，發現下頭有異。他立即將扇子置於案上，掀開了綢緞。

　　那綢緞之下，竟是一封魚雁。

　　他將綢緞置於一旁，慌張地揀起魚雁，卻遲遲未敢收手，更未敢攤開閱讀。

　　他不知這信是意中人何時寫的，也或許並不是信？死後才寄來的信，會是什麼內容？

　　他好緊張，緊張得有些發暈，王娘正在安撫他。

　　好不容易稍微平復了，他緩緩展開薄紙，共有三頁，上頭的字有些多，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急急抹去礙眼的淚花，極力想看清上頭都寫了什麼。

　　可他越發看下去，越止不住涔涔淚水，信中有思念、有心意、有歉意、有謝意、有期許、有遺憾，其實很平常，但在如今看來，反而真有幾分遺書的樣子。

　　信上如是寫道：

　　唐小三，我好想你啊，不過，若你能見到這封信，想必是我出事了，也代表我仍未將扇子製成。

　　記得我說過的嗎，我想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送給你，所以這把扇子讓我很是苦惱，你見到那處留白了吧，我不知該繪什麼上去，雖然題了一首詩，卻一直覺得不夠好，所以遲遲未謄上，也讓這扇子一直被我扣押了。

　　但我覺得無妨，天下的好東西有那麼多，我可以慢慢贈你。我忘了，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我出事了，只好讓白陌桑代我贈你了。

　　抱歉，雖然現在我無法得知我出了什麼事，但一定不是任何人的錯，一定是我自己不爭氣，你可以罵我、怨我，如此也代表你一直想著我了。

　　其實，之前看你罵浩清兄，我有些吃味兒，我知道自己很無恥，但我忍不住，因為我希望你的眼中只有我，呃，且不說清竹公與霜晚君。

　　唐小三，你真是我的福星，幸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是好，可能會把浩清兄揍一頓吧。所以，謝謝你，有你真的很好。

　　我真的好喜歡你。

　　希望我外甥也能喜歡你，但不能如我這般，千萬不能。唐小三，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然後，等我回來，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你孤單一人，不管要用什麼方法。

　　到時，你願意收下我的聘禮嗎？白家也好，唐門也好，可以都變成，咱倆的家嗎？

　　你願意，作獨屬我一人的美娘子嗎？

　　然後抱歉，我真的想親手將扇子送給你的，順便親口告訴你，我做這扇子時的心情，當然，我總是想著你。

　　可惜，是我不好，又讓你受委屈了，你別讓自己太累，好嗎，至少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正在休息對吧，你別著急，我也在等著你呢，我的小三兒。

　　就寫到這吧，我題的詩，你若覺得還行，等我回來，我再親手謄上，你若覺得不行，我就再題十首一百首，保證會讓你滿意的，現在，請笑納。

　　荒唐笑情愁，思三頻回眸。片言訴衷腸，高軒伊人留。

　　我不擅長作詩，也不想假手他人，但字字句句，都是我對你的心意。年少時的荒唐，將是我一生的摯愛。

　　我想你了，我的小三兒。

　　──言盡於此。

　　落款不是名字，而是一棵大樹和一條魚。

　　唐言軒泣不成聲，他卻仍小心翼翼，沒讓淚水弄濕了信紙，視線模糊之中，他將書信放回匣中，又將綢緞摺好放了回去，將扇子緊緊攥在手中。

　　「我也很想你啊……」

　　哽咽中，他好懷念那熱得燙手的體溫，好懷念一個越發穩重的笑容，好懷念一聲可愛又可笑的唐小三，好懷念一個他一直放在心上的人。

　　既然做好了扇子又題了詩，為何不直接問他滿不滿意？就算詩中藏著「唐三言軒」還挺羞恥的，可他的意中人哪裡在意過顏面啊？

　　好荒唐。唐好慌。

　　他忽然好後悔，自己沒更勇敢一些，他總是晚了一步，總是只能收拾善後，如果他也能再霸道一些，或許意中人就不必孤身去往化神谷了。

　　為時已晚。人不在了，都是徒勞。

　　不，他還能、還能替那個人照顧好自己、保護好自己。

　　對，不是讓他等嗎？他一直都在等，不怕再多等一會兒，他才不要在意中人回來時與之「平起平坐」，他要超越！要更勝不只一籌！

　　往後餘生，換他保護對方，還有聘禮，以及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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