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衣度的赤瞳裡藏著一絲笑意。
『你真認為……你有權主導你早已於收於賢者懷裡的命途嗎？』
米瑟沉默了一陣子，才一臉苦澀地做出回答。
『您說的沒錯……我無權奪回自己的一切失去，也無能躲避未來受賢者策使的命途……於是，我的選擇也就只能繼續假心奉行下去。就如同我亦無能無權行走於諸族落的土地上……卻仍然不得不在命途的迫使下屢屢冒犯於諸位。』
赫衣度的嘴角一拉，笑著露出了森白的獠牙。這次她是發自內心地愉快笑了。
狄飛爾直接在她的面前毫無顧忌地直言他打算「假心奉行」——也就是採取表面服從的假意應付，來回應賢者賦予他的「薩羅」之職。還順道承認，他即使知道擅自通過森林會冒犯幽狼諸族落，但之後還是會在道歉後繼續重蹈覆轍。
赫衣度不禁對狄飛爾開始產生了一些好感。她喜歡這個幼崽直言不諱、如同己族一樣毫無做作的性格。她厭倦了那些人類為了取信或是討好自己，虛情假意編造出來的謊言。
『算了……無妨。諒你是在嚴守中立之約的族落成長的幼崽，我可以對此寬容一些。如此一來……也能讓我背後少些遠播於山外之地的惡名吧。即使不受稱頌，至少也得免於受百族噦罵。』
族老的話讓米瑟頓時詫然杵在了原地。赫衣度不只引述了過去狄飛爾當面大膽指責裂岩族落長老的話，還在話裡藏了未明說的隱晦旨意。
米瑟的臉色因為被族老調侃而難堪地泛紅，又連忙匆匆戒慎恐懼地低頭，發自內心地向族老感謝跪禮。
『我、我明白了……謝謝赫衣度族老的寬容大量。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盡可能避免叨擾幽狼族輩的。無論如何……感謝您大方賜予我通行於分界林的路權。』
要是其他人類仲調者，肯定無法正確領悟出這段話的真正含義——也許會把她的話當作是針對冒犯行為的寬恕之言而已，但狄飛爾理解了她沒說出口的意思，再次做出了正確回答。
真有趣的孩子……
即便赫衣度是如此對劣獸深惡痛絕，她卻發現自己開始很難把這個情緒投向眼前的狄飛爾身上。老幽狼在心裡一笑，但她表面仍然不動聲色。
本來她對這孩子的第一印象，就和平常見到其他劣獸時一樣的差。可是稍作對談之後，她逐漸開始改觀。
狄飛爾不但懂得洞察她的情緒與意圖，說話用詞與舉手投足也循禮得當，如同一名沉穩內斂的成年獵者。沙希斯著實把他教養得很好。
赫衣度開始理解，為什麼都納拉涅賢者會擇選這個孩子做為此屆的薩羅。也許……賢者看出了這個人類可能會為兩族之間的關係帶來什麼不同的機會吧。她銀色的長尾興味盎然地輕輕擺晃。
話雖如此，赫衣度也並沒有打算就此傾心相信沙希斯的孩子。許多事情，總是需要留待時間來慢慢檢視印證。
不過……至少，她承認這稱得上是一個好的起頭。
過去的薩羅，總會在意識到自己身為「賢者代行者」的身份在魔族之間具有特殊性之後，就妄自尊大地不把族輩們放在眼裡。族輩們基於尊重地退個三步，薩羅就直接往頭頂踩上來了。最後，甚至連賢者也不再被他們放在眼裡……所以才會導致三百年前那場事件的發生。
但是在狄飛爾身上還沒有看見這種跡象……雖然赫衣度也有從族輩捎來的消息裡，得知這孩子多次利用自己受族輩「尊重」的身份，去設法為他的人類同伴爭取活路。但牽涉上性命的事情，終究還是得另當別論，她可以理解。
然而，即使一開始討人喜歡，也不代表狄飛爾今後永遠不會改變……赫衣度打算繼續默不作聲地觀察下去。現在就接納這個孩子，向攜子們宣布他為人類的部族「長老」……時機還嫌太早了。
她思量之後，再度朝狄飛爾開口。
『不必向我客氣……這件事今後就此塵埃落定。你可以逕行離開了，狄飛爾。』
『是、是……謝謝您，赫衣度族老。』
米瑟連忙答道，再次深深低下頭。接著他緩緩站起來，壓低目光迴避與族老直視，小心翼翼地轉身離開。
伊歐仍然留在現場，因為族老沒有給予他可以起身或離開的任何指示，他渾身微微發著抖，焦慮又緊張地等著族老宣布自己的下場。
赫衣度看向自己教養長大的攜子，神色稍微放鬆了些。她不再像面對人類時那麼咄咄逼人，顯得凜凜而和緩，恢復成了伊歐平常所熟悉的幽狼部族之母的模樣。
『伊歐，聽說你欺瞞背棄了黑岩族落……是嗎？』
伊歐聽得出來族老對自己有些失望，怯怯地以沙啞的聲音回應。
『族老，我實在萬分慚愧……無可辯駁。』
『狄飛爾……那個劣獸幼崽對你而言，真有如此重要嗎？』
伊歐下意識地縮攏起了渾身赤紅色羽毛，覆滿鱗甲的尾巴末端也蜷曲起來。他僵著身體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回答，猶豫了好一陣子，才吐露出真心話。
『他對我確實非常重要……族老。狄飛爾是拯救過我多次性命的摯友。雖然這不能成為欺瞞黑岩族落的藉口……但我真的無法拋下他。』
『這同樣也是你這段日子跟隨著他與他的同伴行動，並且時而朝他們吐露各地族輩們動向，干預他們狩獵的理由嗎？』
伊歐瑟縮起了脖子，緋紅色的眼睛張得渾圓，頓時連點聲音也不敢吭。赫衣度族老不只知道他的作為，而且還是把他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裡。完蛋了，這樣一來……自己肯定會被下達驅逐令的……
『不過……要是這一切是狄飛爾對你的要求，倒也是無可奈何，我能夠理解。』
伊歐縮緊的頸部羽毛稍微鬆開了些，悄悄瞄了一眼族老的神情。讓他意外的是，赫衣度族老的心情似乎不錯，她擺晃著銀色長尾，轉身朝著棲身的石台而去。
『但要是你過了界，觸怒到了當地族落之首，我可不會替你說話。你就好自為之吧。』
伊歐聽懂了族老的話中之意——她不在乎伊歐想做什麼，只要別做過頭惹怒了其他族落的長老就好。如果到時候冒犯到了別人，伊歐就得自行想辦法解決。
族老沒有為了這些日子的事情怪罪於他，甚至同意了他延續與狄飛爾同行的生活方式。獲得這個答案，讓伊歐的赤瞳頓時泛起淚光。那是充滿感激與鬆了口氣的淚水。
『我、我明白了……族老。』
『好了，我要歇息了。讓這裡靜靜吧。』
赫衣度說完後，在石台上放鬆地趴伏下來。
『是、是……請您安歇。』
伊歐再次低身向族老行禮後，便在捲起的火團中化為了雀鷹，飛衝向了外頭的狄飛爾。
看著年輕炎鷲迫不及待離開的身影，赫衣度肅然的神色依然沒有變化，只是稍稍在心裡微笑。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1DEr8trD
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o1hbOWrp
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KQCgFlI0
米瑟與肩上的伊歐一起走出水瀑族落的洞口瀑布。他深深地吸氣，再長吐了一口氣，感覺到心臟仍在怦怦作響，渾身上下的衣服也都被冷汗浸濕了。
他彷彿有股剛從冷熱泉水之間穿梭游過的感受，一時仍難以擺脫剛才緊張無措的情境。還好……事情就此吿結了，他的心頭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感。
雀鷹也鬆懈地聳抖了一陣渾身羽毛。本來，伊歐還深信著他們會遇上更嚴重的後果，慶幸最後並沒有發生。赫衣度族老不過只是簡單叨唸了自己幾句而已，她甚至還大方給了狄飛爾分界林的路權……
這意味著狄飛爾今後不只可以自由來往所有幽狼族落之間的分界林範圍，還可以直接在那裡過夜居住，不會再像之前一樣，三天兩頭就有族輩企圖來驅趕他離開。
伊歐實在沒料到，一向對人類極其痛恨的族老，會願意對狄飛爾展現如此寬容。
這真是太好了……肯定是因為狄飛爾的表現很討她喜歡吧。赫衣度族老一向很疼愛聰明的稚子，剛才狄飛爾怯生生循禮回話的模樣，就像是族落裡犯錯想尋求原諒的稚子一樣的楚楚可憐……說不定因此打動了赫衣度族老的心。
『狄飛爾……那我們之後要往哪裡去？』
雀鷹的腹部羽絨輕鬆地鼓起，向自己的摯友發問。
『其實……我也沒什麼方向。』
米瑟看著眼前蒼綠的陌生林地，臉色有些茫然。赫衣度族老蒼老而威嚴的身姿，以及她那番銳利扎人的話，還時不時地重現於他的腦海裡。
剛才那段對話過程裡，他的腦海裡全程都是一片空白，完全是照著近似於本能的舉止來回應答覆……
還好，族老沒有計較於他那些脫口而出的直言直語。就結果來說，也算是因禍得福吧。至少今後可以不必再為了棲身之處提心吊膽了。
既然最讓人擔心的對談已經結束，不然就按照原訂計畫，回頭尋找傭兵團同伴好了。不過，轉眼間已經和他們告別了三個多月……完全超過原訂時間了。不知道團長他們還身在斯維弗爾嗎？
無論如何……先試著往城鎮方向走走，探問看看他們的事情好了。
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ZGMwdNTB
——————
感謝各位讀者的閱讀，喜歡作品的話，請多多點下“喜歡”及“書籤”，或是留言分享您的讀後想法，您的支持是能讓森琅繼續寫作之路的最大動力🙏
關注森琅能獲得與作品有關的最新消息哦～
ns 15.158.61.4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