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坦尼洛，你要出此下策，可得慎重行事，步步為營啊……」
燭圈外響起蒼老嘶啞的嗓音，打斷了蘇坦尼洛的思緒。
這位老先祖數十年沒有現身了，久違地來到了儀式裡，對他開口提醒。想必是因為這次捕獲了薩羅，事關重大吧。
祂是家族目前存在最悠遠的役靈師先祖，也是在神領共和國時代領導國家的先王，逝世於三百二十年前。祂停留現世的力量已經相當稀薄，只剩下模糊輪廓，依稀能分辨身披黑袍、頭戴兜帽的形影。與繼承於祂的蘇坦尼洛的裝束如出一轍。
「這小妖裔……必定是攜著魔神的意旨行事，準備掀翻南境諸國……千萬不可讓妖裔之民為所欲為。」
祂兜帽下的目光，沉沉凝視著燭圈內的異民少年。
「他受到魔神庇蔭，窺不見這靈魂的未來……不如直接掐熄這不祥的火苗，以絕後患。」
蘇坦尼洛聽著老宗祖的話，陷入沉思，一陣子才慎重答話。
「我明白您的顧慮，老宗祖……但這個小薩羅還有利用價值，我需要拿他做餌，才能逮住那對祭司姊弟。要是除掉他，我等同於手裡的籌碼全沒了，一切又得從頭開始，更難逮住他們……況且還有個役靈師在替他們組織效力，接下來他們肯定會更加謹慎，讓我的陷阱不好發揮成效。」
漆黑的兜帽裡傳來悶聲沉吟。
「你說那個穆菲里亞家的苗樹啊……他叫什麼來著？」
「拉堤維勒。他是約辛爾親王旁系的後裔，拉堤維勒．雷爾夫．穆菲里亞。」
前陣子佈置在荷莉鎮的役靈術陷阱，差點成功綁住這小子的靈魂，連同守信使一起捕獲他，結果卻給他掙脫了。
即便如此，蘇坦尼洛還是從那隻渡鴉守信使拽下了一些魂體碎片，準備用作後續施術的媒介。
這是那場計畫裡僅剩不多的「收獲」。他拾起藥箱裡的一塊黑曜石箭簇，燭光下透著墨光的石片裡，封存著這份戰利品，看起來猶如混濁的白霧。
蘇坦尼洛很早就注意到，巫師會之中有來自穆菲里亞家的助力。這個組織最早起源於弗瑞登，過去在當地留下的舊跡，便帶有不少役靈術的痕跡。他們曾經在各處城鎮佈下守信使，藉此聯絡密訊。
穆菲里亞家的役靈師，肯定不只一人幫助過這個組織。現在接替的拉堤維勒雖然年紀輕輕，倒是警敏得很，把他操使亡魂在艾悠艾洛和幾個幹部身上留下的「線」都除得一乾二淨。
如果沒有他的干預，蘇坦尼洛本來可以出其不意地再次下手，放出守信使循線探進他們的藏身處，二度重創他們。他的存在實在太過礙事了。
「約辛爾的後裔嗎……穆菲里亞家的子嗣沒記取先祖的教訓，又被妖裔利用了一番……」
燭圈外的先祖一陣窸窣細語，有人在笑嘆歷史重演的可悲，也有人對圈裡的薩羅隱隱懷懼，談論蘇坦尼洛留他做餌的決定是否妥當。
蘇坦尼洛忽略了祂們，把握難得的機會朝老宗祖發問。
「老宗祖，您對薩羅與穆菲里亞家的事熟悉嗎？書裡寫到狼戰是因他們而起……難不成，穆菲里亞家三百年前就已經和艾赫希人沆瀣一氣了嗎？」
「穆菲里亞家……終究也是遭受妖裔王欺騙利用。菲甘蒂是個不可小覷的女人……拐騙了修洛登，還想拉攏我等為她所用……」
老宗祖滄桑的嗓音裡滿懷悲憤。祂憶起了那場密談會議。
那場會議由薩羅菲甘蒂主導，舉辦於狼戰之前。她獨自一個人來到穆菲里亞的宮殿，找上國王修洛登商談。她要修洛登王派出守信使聯絡蘇安諸國的國王，想要與所有人討論「合作」。
但她的要求太過臨時突兀，六個從屬國之中，最後只有斯維弗爾和格溫多爾兩國派出守信使參與會議。
老宗祖至今仍記得，祂透過白彌加祿看見的菲甘蒂臉孔。
她是個典型的純血異民，有雙猶如琥珀的金色眼睛，結辮的金髮俐落紮在腦後，穿著華貴的綢緞白袍。乍看像個二十幾歲、沉靜聰慧的年輕女子。
但她遠不止如此。她的談吐充滿從容自若的說服力，甚至帶著一股直刺內心的震懾，對南境六國的內情細節瞭若指掌。足以闡明她是統治共和國兩百多年的神選王。
菲甘蒂試圖說服在場的三位國王加入她的計劃。但老宗祖不接受薩羅的說詞，最後拒絕離開了。沒料到數年後掀起那場狼戰，斯維弗爾終究還是難逃牽連。
「她說是為了我們一搏……替眾人掙得自由，掙脫控制人心的魔神。但最後也只有她如願獲得『自由』。她擺脫了自身宿命，卻留給後世毀滅殘局……自私狡詐的妖裔王，滿口盡是謊言。」
老宗祖說著，嘆了口氣。
「修洛登為此羞愧至極，越過冥河永離，不願為子嗣留步……沒了他的庇蔭，穆菲里亞的後裔才會重蹈覆轍。」
蘇坦尼洛陷入深思。《異民軼史》裡也有大略提及這段「狼戰」的史實，說薩羅最後與穆菲里亞結盟，朝森林大舉進軍宣戰。
「原來她是用『掙脫控制人心的魔神』這個理由，攏絡當時的穆菲里亞王……但是，她自己和那些祭司的力量，不就是來自於他們的魔神……」
照此邏輯，難不成她是在率領共和國舉國背叛他們艾赫希人信仰的魔神？
老宗祖聽見子孫腦海裡的思緒，打斷了蘇坦尼洛的思考。
「不，那是她個人的叛變，並非率領共和國為之。所以才必須尋求我們這些附庸國的兵力支持。」
菲甘蒂是隻身找上修洛登，提出了這項計畫。強調這是她與他們國王之間的秘密，連親信也不可洩漏，否則會遭致魔神的報復。
她說——魔神不會滿足於蘇安諸國的「效忠」。就算建造再多禮祭堂，培養再多祭司服侍於祂，祂還是不會罷休。祂很快會引導共和國吞併穆菲里亞，再要她從中作梗擾亂斯維弗爾與格溫多爾等國的關係，引起無止盡的戰爭。因為南境「和平太久」了……
菲甘蒂說，她之所以能夠如此信誓旦旦，是因為身為薩羅的她，一直都是在替祂辦這種齷齪事，而她再也不想繼續幹下去，替祂操弄人心了。
她這段坦白震撼了在場參與密會的三位蘇安國王，尤其是首當其衝面臨威脅的穆菲里亞。
「她聲稱是要借我們的軍勢，壓制共和國內部的勢力，以及可能傾巢而出保護魔神的魔族。要我們同盟組成聯軍向共和國宣戰，舉兵攻進她的國家。她再趁亂剷滅魔神。」
她把話說得太篤定，反而引起老宗祖的質疑。對魔神無比崇敬，甚至自稱為Ayonvisi（神之子）的異民之王，莫名態度丕變地要叛神，實在很難叫人信服。
菲甘蒂說魔神要她從中作梗製造戰禍，打破南境過久的「和平」。那她此刻煽動三國組成聯軍打進共和國的提議，不也等同做出了相近的事？
「修洛登聽信她的說詞，開始配合她長達數年的計畫。最終引起那場狼戰，落得喪命亡國的下場……後來我有所耳聞，共和國的薩羅，總是在兩百餘歲『卸任』死去。菲甘蒂的這份計畫，說不準打從一開始即是在替魔神完成最後一份職務……她確實結束了南境『過長的和平』，一併取得了屬於她靈魂的自由。」
蘇坦尼洛專注聆聽著老宗祖的敘舊故事，思考著其中的深意。他把手裡翻到最後一頁的《異民軼史》闔上，書裡隻字未提先祖才知曉的密謀細節，只留下「這場宣戰正是狼禍的始端」這句總結。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問。
「但如果真是這樣……那個魔神的目的又是什麼？難不成讓共和國滅亡、使艾赫希人淪為在深山裡苟且求活的落魄山民，全都在祂的算計之內嗎？」
老宗祖沉沉低嘆，用嘶啞的細弱嗓音回答。
「人與魔妖，本就殊途異心，何能理解祂的思維？Ayonvisi（神之子）這詞說到底也不過就是那群異民一廂情願的自稱，魔神又何必真心在意他們的下場？」
蘇坦尼洛被祂的話點醒，不由得點頭認同。
「確實也有道理，不過祂這般作為……」
他本來還想細問那段歷史的後續，結果老宗祖打斷了他的話。
「你先認真看顧眼下的小妖裔吧，蘇坦尼洛。他清醒了。」
蘇坦尼洛才注意到他的動靜。他收起古籍，闔起收拾完畢的皮革藥箱，把白彌加祿的信物——鹿顱骨面具綁上後腦勺，盯向薩羅的心思。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F3Ufcy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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