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17—1：夜訪的魔族

　　凌晨的凜冽寒風撲面而來，夾帶陣陣潮濕又冰冷的霧氣，讓城牆上守夜的傭兵冷得直哆嗦。米瑟依靠在垛口旁，安靜地擔負著守夜工作，警覺關注著寧靜的遠方。

　　因為團長決定親自照顧駐守師的關係，繼續待在營帳裡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米瑟聽到奈恩娜在分配今晚守夜的人員時，便主動向後勤總長請求讓自己協助這份工作。

　　雖然無法像彼岸的巫師一樣，能夠像親眼看見一般察覺到數千步之外的幽狼動靜，但米瑟的感官比起其他人還敏銳，他認為自己應該多少能幫忙關注一下情況。

　　然而……今晚已經是沒有月光的夜晚，又瀰漫著陣陣濃霧，讓能見度變得更差。米瑟無奈地輕嘆，口裡散去一陣溫熱霧氣。

　　這種情況下……說不定就連幽狼安靜逼近到牆邊，都還不見得能順利看見吧。

　　他不免感到有些灰心，也忍不住擔憂。

　　要是……鄰近族落在這種時候派出炎鷲族輩攻擊的話……

　　才剛想到這裡，忽然就在這時——靜謐的漆黑夜空中傳來一陣鳥類拍擊翅膀的聲響，米瑟頓時繃緊了神經，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右側天際呼嘯而過的風聲中，隱約夾帶著模糊振翅聲，逐漸往城市方向而來……但這不是炎鷲的飛行聲響，頂多是小型鳥類的振翅聲。

　　米瑟專注地聆聽，注意到這隻鳥強勁的拍翅間——帶有一段無聲滑翔的特徵，很快辨認出來者是什麼動物。

　　老鷹……？奇怪，為什麼會有晝行動物在凌晨出沒？

　　他決心要確認這不合常理的情況，沿著廊道跟隨著聲響而去。

　　濃霧幾乎遮蔽了視野，如果憑藉一般雀鷹的雙眼，肯定無法在這種夜裡活動。不過，因為魔族擁有在夜裡也能如同白晝一般清晰視物的視力，讓伊歐的飛行沒有受到太大阻礙。

　　他逐漸接近了幽狼族輩昨晚所回報的，那些侵入領地的人類最後逃進的石造族落。伊歐放緩了飛行速度，滑翔至低空仔細觀察。

　　黃澄澄的鷹眼向下俯瞰，掃視過點點火光。

　　但伊歐注意到，舉著燃火木棒在城牆上站崗的人類間，沒有看到他所顧慮的身影——那些一身白衣或黑衣的仲調者。

　　不只這樣，石牆後方也只有一個區塊擺滿了供人類棲息的白色布棚，其他屋舍放眼望去全在黑暗之中，連人類用來照明的火光都沒有燃上。

　　這座族落完全不像其他炎鷲族輩上次回報的，是個棲住著數千人類，還有至少十個仲調者看守的地方。

　　『大部分的人類都已經離開了嗎……』

　　沿著整座空蕩蕩的城市上空滑翔，觀察過一圈後，雀鷹再度拍展雙翼，傾斜尾翼改變方向，盤旋繞回那些有少數人類停駐的區域。

　　雀鷹最後在一座哨塔的尖屋頂上停落下來，安靜觀察著地面的動靜，觀察著那些拿著燃火木棒來回巡視的人類。始終沒有在任何一處地方找到仲調者的身影，讓他有些意外。

　　伊歐還是第一次見到人類這麼毫無防備的模樣。

　　假使在這時……直接朝人類棲住的地方燃火，這些人類絕對沒辦法來得及反應。他們肯定很快就會與這整座族落一起——化為被烈火食盡的殘骸，就像附近遭受其他炎鷲族輩攻擊的木造族落一樣。

　　伊歐澄黃色的眼裡，忽地閃過一陣赤瞳的明亮紅光，不過這一度浮現的惡意……轉眼又消失無蹤，他終究沒打算認真這麼做。雀鷹最後只放鬆地鼓起了渾身羽絨，蓬鬆得像顆球似的，心情乏然地張喙打了個哈欠。

　　畢竟……他現在已經沒有理由再按照黑岩族落長老的教誨行事，遵守著被賦予的〝除盡鄰近人類族落〞的工作。4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NFKObyEe
　　

　　昨天夜裡，他為了讓狄飛爾能夠順利脫困，欺騙了幽狼族輩們……

　　這個行徑不只讓領導獵者拉勒朵為此錯愕，更讓族落中的拉息娜長老十分震怒。

　　為了解救人類而撒謊自己遇敵，導致族輩攻擊失利……這是猶如背叛了整個族落一般的嚴重罪狀，不是能被輕易原諒的事情。

　　即使他企圖幫助的對象是沙希斯長老之子，縱放了一個應該趕盡殺絕的人類仲調者卻也是事實。他當場被族落長老不由分說地下達了驅逐令……就此失去了黑岩族落的庇護，今後更不得再次停留於族落領地。

　　可是，就算知道代價沉重，伊歐在那種情況下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這不單是為了狄飛爾是倍受尊敬的長老之子，而是因為這個人類少年曾經兩度救了他的性命……

　　明明素不相識，更曾被自己投以敵意的人類少年，卻為了自己不惜殺害他的人類同族，還因而負傷……第二次更設法阻止了仲調者對自己下殺手。

　　這讓伊歐覺得，如果自己在昨晚目睹一切的當下，選擇不做任何事……他肯定會在內心譴責自己一輩子。

　　雖然這個衝動的作為……也讓伊歐在事後對於這個照顧自己十餘年的族落感到十分愧歉。

　　因為罪行被驅逐離開，更會使他無法受到鄰近其他族落的接納與庇護……讓他現在必須盡量迴避於別的族落領地，停棲在人類的族落裡，低調地偽裝成雀鷹休息。

　　不過……伊歐的內心卻意外地感覺輕鬆。無論如何，他覺得自己這次是做對了事情。

　　畢竟，他的生命很可能本來早就已經回歸於焰火之中。此刻能夠繼續感受迎面凜風的流動，感受霧水凝結在羽翼上的些許冰涼，都是因為狄飛爾才多得而來的。4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VoCnAFVY
　　

　　振翅聲一度逐漸遠去，米瑟想著那隻老鷹大概只是剛好經過城市範圍，準備停止追尋下去。可是觀察一陣子後，沒有多久他又聽到相同的振翅聲由遠而近飛來，就像是這隻鳥是有意圖地沿著人類城市繞了一大圈，才又再次折返回來似的。

　　如果是普通的野生老鷹，絕不會在應該回巢休息的大半夜裡飛來，還不自然地違背習性在人類領域徘徊。

　　這讓米瑟更加確信那並非尋常鳥類，他再次跟著聲音追蹤而去。

　　在接近一座哨塔時，米瑟終於看到穿過夜空迷霧的嬌小身影。那隻雀鷹就停落在他眼前哨塔的石板尖屋頂上。

　　那隻老鷹是……？

　　米瑟瞇著眼打量黑暗中的野鳥。他慢了幾秒才分辨出雀鷹的樣貌與他身上特有的橫紋特徵，霎時下意識地驚喊了出來。

　　『Eyon!』4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lEavLy9s
　　（伊歐！）4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GH15aJ7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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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正鬆懈地縮著頭休息的雀鷹，聽到這個叫聲錯愕地繃緊了渾身羽毛，緊張地探頭環顧向四周。他看見站在附近城牆上的人類，澄黃色的眼睛頓時瞪得渾圓。

　　狄、狄飛爾……！？他還留在這個族落？他沒有跟著其他人類離開嗎？

　　伊歐不知所措地呆了好一陣子。

　　雖然……他會選擇來到這座人類族落，確實是有想見過少年一眼再離開的念頭……不過他原本所設想的，也只是遠遠悄悄看個一眼的程度。

　　伊歐根本沒做好會直接被本人發現的心理準備。

　　他呆看著狄飛爾，然後才懵然想到自己不該被人類注意到出現在這裡，立刻展開翅膀要離開。但察覺到他意圖的狄飛爾又著急喊道。

　　『Zi'iqhirre, Eyon!!』4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RmBWxbPr
　　（等等——伊歐！）

　　雀鷹像是僵住似地停止了動作，卻又不知道該不該放棄離開，展開的翅膀半懸在空中。

　　哨塔上的其他傭兵，注意到底下廊道傳來的聲音，疑惑地探頭往下看，卻因為米瑟沒帶上火炬，打量了黑暗一陣子才注意到少年的身影。

　　「你是……米瑟勒斯？怎麼了？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那名北境傭兵臉色困惑地朝他發問。米瑟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在他人面前脫口而出魔族語，還好對方沒有仔細聽清楚。他結結巴巴地向上回答。

　　「……沒、沒事……我只是剛好巡視到這裡而已……」

　　對方雖然面露遲疑，但沒多說什麼又向後返回了哨塔。米瑟這才鬆了口氣，但他再度抬頭望向屋頂，卻不見剛才雀鷹的身影。

　　咦……伊歐離開了嗎？

　　他不禁面露失落，輕輕嘆息後轉身離開。

　　不過才走了沒多遠，立刻傳來了一陣鳥類振翅停落的聲響，身旁的城牆垛口上停落了一隻雀鷹。狄飛爾詫異地看著他，伊歐也同樣神情猶豫地注視著少年。

　　『你、你叫住我……有、有什麼事嗎？』

　　狄飛爾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擔心自己過大的動作會嚇飛雀鷹似的，他壓低了音量擔心問道。

　　『伊歐……你怎麼會來到這裡？你昨天還好嗎？沒有受傷嗎？』

　　他忍不住連提了好幾個問題，讓伊歐有些無所適從地陷入沉默，一陣子後他才帶著結巴答道。

　　『我沒……沒有很好……但也沒有受傷。……是我不好，闖入了你們的族落，那、我先離開了。』

　　雀鷹說著便轉過身，打算就此離去。但狄飛爾又一次阻止了他。

　　『等等，先別走——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嗎？』

　　狄飛爾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伊歐的表現不像是被族落派來攻擊城市的族輩。假使他身負著探查或攻擊人類領地的任務，沒道理就他一個獨自進到人類城市中，卻沒有其他族輩伴隨行動。

　　伊歐有些洩氣地垂著頭，要他在狄飛爾面前提及昨晚的事情，實在讓他感到難為情。不過猶豫過後，伊歐還是緩緩答道。

　　『我……總之……我被黑岩族落驅逐了。』

　　狄飛爾愕然張大了眼。

　　『什麼？驅逐……為什麼？』

　　伊歐又沈默了一陣子，才開口提起昨晚的事情經過。

　　當他明白到拉勒朵無論如何都會取下仲調者的性命，狄飛爾也恐怕會不惜一切阻止幽狼族輩們的作為……他在倉皇之下做出了決定，出面引開了族輩們的注意……但是，卻也因此成了負罪遭受族落驅逐的被放逐者。

　　狄飛爾了解到前因後果後，不由得為此感到愧疚，卻也因為伊歐願意為了自己做到這種程度而滿懷感謝。

　　『原來是這樣……所以，是伊歐幫助了我和我的同伴嗎？謝謝你……』

　　『嗯……』

　　雀鷹默默應了一聲。

　　狄飛爾轉頭看了眼附近舉著火炬站崗的傭兵，謹慎確認過沒有人注意到他與雀鷹之間的對話後，又接著小聲詢問。

　　『可是……這樣一來該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挽回長老的決定，取得她的原諒嗎？』

　　看到少年認真為自己擔憂的模樣，雀鷹不禁聳抖一陣羽毛，模樣有些尷尬。他從來不曾想到自己會有被人類擔憂，被如此關心的一刻。

　　『不要緊……反正我本來就是〝浪者〞，已經習慣於各地飄泊了。只是這個壞名聲要是傳回我的族落，可能免不了要挨上赫衣度族老一頓斥罵……』

　　黑岩族落曾經一度幾乎讓人類給摧毀，像他這樣偏袒於人類的族輩，一定不會被族落輕易原諒，更無法見容於其他同樣敵視人類的鄰近族落。所以伊歐所做的選擇是直接離開，而非試圖做出任何彌補。

　　『你是浪者嗎？這麼說來……你確實也說過，你是來自水瀑族落的獵者。』

　　浪者指的是習於飄泊的族輩。他們不常居於自己真正的族落，總是來回遷徙，借居於各地其他族落中。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族輩非常稀少。

　　這些族輩也許是為了擔負傳達訊息給各地族落的任務，或是為了其他各自的理由，才會選擇走上有別於他者的獨行之路。

　　沙希斯也曾說過，她在三百餘年前成為石窟族落的最高長老之前，曾經長時間作為浪者四處遊走於各地。

　　『那麼……你打算之後往哪裡去？你會回去水瀑族落嗎？』

　　『我……我還沒有想法，反正會離開這裡的山脈，不會再回來了。』

　　『這樣啊……』

　　聽到伊歐打算離開這裡，讓狄飛爾不免感到有些落寞。他第一次在彼岸遇到像伊歐這樣願意友善地與他好好對話的魔族，甚至原本以為這裡不會存在這樣的魔族。

　　『不過……你不能過幾天再離開嗎？』

　　狄飛爾在沈默過後，不禁脫口而出了這句話。

　　從沒想到會有人類試圖挽留他待在族落，雀鷹張大澄黃色眼睛，啞然一陣子才開口確認。

　　『狄飛爾，你……希望我留下嗎？』

　　狄飛爾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然後，他才想到團長等人發現這件事後可能會有的反應，不禁心虛地伸手搔頭。

　　不過就算如此——他還是沒打算放棄這個念頭。

　　狄飛爾太渴望能與他所熟悉的魔族多說句話了……努力想融入陌生人類群體的自己，沒有一個能夠交心對話的對象，實在讓他太過孤獨得難以承受。

　　『……你願意嗎？』

　　伊歐似乎也從少年的目光裡隱約察覺到了他的寂寞。所以他沒能直接回絕狄飛爾的提議，卻也不敢輕易答應，只是面露苦思，遲遲沒能給予答覆。

　　『但是……你們的仲調者會任由我待在這裡嗎？』

　　狄飛爾的仲調者同伴，並不是個好惹的對象……如果再次被他盯上，說真的，伊歐也沒什麼把握能讓自己活下來。

　　狄飛爾沉默地停頓，最後才緩緩答道。

　　『他……他生病了，這幾天沒辦法處理魔族的事情。』

　　心裡再次有股心虛，覺得自己這麼做是在為駐守師找麻煩。不過……狄飛爾還是不想放棄。

　　『生病？……原來是這樣。難怪我沒看到仲調者在看守。』

　　『嗯……他可能還需要休息幾天。所以，我想只是待個幾天應該沒關係的。』

　　看到狄飛爾十分認真地想挽留住自己的樣子，雀鷹不禁無奈地縮起了脖子，躊躇了許久。但他最後還是移開目光，做出了這個回答。

　　『可是……我想……我還是別久留比較好……』

　　狄飛爾頓時難掩失望，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尊重對方的決定。

　　『好吧……知道了。』

　　他勉強在落寞的臉上擠出笑容。向伊歐道別的聲音帶了些低落。

　　『無論如何，很謝謝你昨晚出面幫忙。……那麼，請你路上小心了，伊歐……』

　　『嗯……』

　　雀鷹默然應聲。他看著狄飛爾朝自己低頭示禮，隨後便踏著寂寞的步伐逐漸遠去。

　　伊歐總覺得心裡莫名有股過意不去……他看著少年許久，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沒入漆黑的濃霧間，才展開雙翼再次飛向了夜空。4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k0RKex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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